花生在容县话中也叫“地豆”,地里结出的豆子。花生苗因此就叫地豆苗。糯米炒香后磨成粉末,谓之米散。地豆苗的嫩叶采下来,切碎,撒上这种米散搅拌均匀,然后倒进坛子里,装满,密封。一周后,揭开盖子,一股微弱的酸味扑来。地豆苗的叶子发酵变软,略黄,拌进白粥里,可以呼啦呼啦地喝两大碗。这是容县人的最爱。
芥菜或者白菜吃不完,拔起来一刀削掉菜根,倒挂在晾衣竿上晾得微微发蔫,扔大盆里,用粗盐粒反复揉搓。搓软后,叠放进缸子里,有白萝卜、长豆角也可以丢一些进去。凉开水灌进缸里,用几块簕竹壳盖着,上面压上石头,以保证菜蔬们不会浮出水面。这种酸菜的酸,是隔绝氧气后,用时间慢慢腌泡出来的,食用时,又从菜的最深处渗出来,绵长醇厚。一缸酸水,可以随时添加新鲜菜蔬进去,随到随腌,从年头吃到年尾。过年时吃扣肉、大肠,配这种酸菜最合适了。
以上说的都是下饭用的酸菜,严格来说,还不算是酸嘢。
容县街头的酸嘢摊几十年如一日地摆在那里。 琬琦 摄
在镇上读初中,课余到街上,当零嘴吃的,才是真正的酸嘢。常见的有一种网球大的小碟子,盛满发黄的菜叶子,配一根竹签,站在街边就挑着往嘴里塞。酸中带甜,应该是加了糖的。还有就是萝卜酸、木瓜酸。白色的萝卜、青色的木瓜切成“厚厚的薄片”,装在透明的圆圆胖胖的玻璃缸里,配上一粒粒鲜红的小米辣,煞是好看。隔着玻璃用手指点着选一片,卖家用竹签扎了,像拖一尾鱼一样拖出来,递过来。几乎每次都要把它高高举起,张大嘴巴接住滴下来的那一滴酸汁,咬上一小口,才心满意足地掏钱付款。
酸嘢的腌制其实是很快的。米醋、盐、凉白开,就那么令人眼花缭乱地捣鼓一番,成了。与上述用时间腌制的酸菜比较,酸嘢的酸显得轻盈爽利,每一口都在舌尖上爆开,带着水声的清脆。
广西的夏天,是从新鲜的水果被制作成酸嘢开始的。三月杨梅四月李,杨梅酸酸甜甜的,可盐可糖,拈一颗扔嘴里,舌头一卷,直接爆汁。米李子用夹子夹爆后,加辣椒粉、紫苏叶,一咬一声酸辣的脆响。这夹子也算是民间智慧,两块二指厚的小木板贴合在一起,一端用绳子缠住了,李子放进去,另一端以手用力抓握,“嘎”的一声响,就裂开了。儿时我们没有这种工具,就把李子直接放门板与门框的缝隙处,然后将门板反复开合。一个李子季下来,门上溅满汁水,似乎一扇门也被酸得疲软了不少,常因此被大人一顿骂。不过,若把制作好的米李子捧到大人面前,他们脸上薄薄的愠怒便很快转为笑意了——谁能拒绝那种鲜活的、勾人的酸呢?再装生气,口水就要流出来了。
在广西,万物皆可酸,刀豆、生姜、五彩椒、蒜头、西瓜皮、山楂、油柑子,乃至海带、芹菜、芋苗、竹笋、青瓜、豆芽、土豆丝、空心菜梗、折耳根、包菜、莲藕……乡镇公路边常有一种小店,外面灰头土脑毫不起眼,进去一看,长长的桌子上摆着琳琅满目的小菜,以酸嘢为主。白粥或粟米粥三块钱一大碗,酸嘢可无限续添,只要不浪费即可。我们美其名曰“三元自助餐”。
在广西,女孩子单独一个人上街是“危险”的,因为一路上会有无数好吃的摊子拦路,而酸嘢摊自然是险中之险。没有一个女孩子能拒绝酸嘢摊的诱惑力。当然,男孩子也不能。不管是什么节假日或者热闹景点,街边几乎都会有酸嘢摊。每个小县城最热闹的街市中心,大概率都会有一个或几个小小的酸嘢摊几十年如一日地摆在那里,堪堪做成了老字号。玉林兴业县的城隍酸料如此,容县自良家的酸嘢品牌也是如此。
再没有一种滋味比酸更能唤醒人的味蕾了,一直闻着酸、想着酸而不得吃,会使人馋得流口水。人生滋味甜酸苦辣中,酸排于第二位,可见地位之重要。中医说,酸味可以养肝,肝不好则易怒,因此,吃酸嘢还可以养出好脾气咯。印象中,那些卖酸嘢、吃酸嘢的人,脸上确实有一种生动、明媚的笑容。
欢迎你来广西尝酸,相信这些层次分明、五彩缤纷的酸会使你脑洞大开,惊呼酸的世界竟如此丰富、如此馋人。
(作者简介:琬琦,本名肖燕,广西容县人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作品见于《作家》《小说界》《诗刊》《星星》《广西文学》《飞天》等)